月下悟，雾中聆
陈芳倩

   无锡的夜，黑暗的玉宇点亮了朗照的明月，大半个月亮，不规则的图形，如同破冰处的银灿灿的一汪水。他在月光里浸个透，淹得遍体通明。他的心是静影沉璧般清澈，映在眉宇间一片深深的月影。一串串长长的音符，抖落二胡的凄凉婉转，从地上凹凸有致地蔓延到墙角，像把整个小镇滚落到一个无底的深渊，细细聆听若隐若现的琴声，斩断整个黑夜的寂寞，但却又勾起了一整个夜的凄凉。
      他是瞎子阿炳。一位来自无锡的民间艺人，连黑夜都要修炼成能倾听的耳朵，听阿炳的诉说衷肠。
      这是一曲《二泉映月》。这是阿炳坎坷一生的缩影，荡气回肠——时而如小桥流水般,轻描淡写;时而如过眼烟云的往事，魂牵梦萦；时而如一场生死诀别后的“忌日”，赤裸裸的悲凉；时而如夜里的苍鹰，上升下降，发出的惨烈啼叫；时而如丧心病狂的大炮，在无尽的黑夜里，对一片隐忍罪恶的黑幕无尽地开火。
      阿炳被时间带着穿过了大山大河，斩荆棘，破冰川，又带着满身伤痕，满脸彷徨静静地沉入小镇里小巷的深处，黑压压的屋子里，独自一人聆听时间长河里逆流而上，顺流而下的脚步声，听轻浮的往事漂着，听沉重的岁月慢慢沉淀，沉到水底，被像是海中茂密的水藻，丝丝缕缕地缠绕，一直潜藏在深深的水中。他偶尔屏住呼吸沉下去，看到深水里那些华丽到极致的美丽烟火，看到那些颠沛流离的灵魂的唏嘘，当付出水面大口呼吸时，同时迎接着一场暴风般后的虚脱。在他的一生，与其说生活接受了他，不如说是他接受了生活。
      无锡的晨，大地以饱满的状态朦胧迷离，枯枝树桠支离破碎地剪得厌恶若隐若现，湿润的气体里像金的尘土，微微呛人金灰，揉进眼睛里去，昏昏的。又一股浓雾与未消散去的另一股浓雾轻轻然地碰撞。此时的大地是一篇猖狂的昏昏欲睡。这俨然大风里的雨天，只有躯体一阵阵凉意，却听不见被风刮走的雨滴声。而他的琴声就像是夏夜里，没有风的枯夜直挺挺地往下砸，砸出的一种疯狂而饱满的落地声，激起了一股穿堂而过的风，风中盛开了一朵朵灼灼的光华，深深燃烧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