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这样地爱着蔚蓝的天空。
那样美丽而忧郁的蓝色，平展而舒缓地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总是轻易地让我想到一些逝去 的事情，就像你曾经对我说，初夏的每一阵风都能轻易让你想到过去，想到那些夏天的故事 。
然而成都的天空总是阴郁，像一张挂满灰色眼泪的脸。冬季的早晨，我走在微亮而阴霾的天 空下，从不敢奢望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然而蔚蓝的天空总是在人即将绝望的时候毫无征兆 地出现，每一次登场都给那些生活在暗地里的孩子一个意外，让他们心底那个最脆弱的角落 开始慢慢融化，潮湿，最后变得温暖无比。就像是墙角里那些暗涌般的苔藓，在突然绽放的 阳光下逐渐蒸发，失去重量。
夏天的故事，我也有。只是许多往事已经忘却，晃在眼前的影子，只是一些平淡的记忆。
只记得童年的许多个暑假，我坐上一列呼啸的火车，到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在我的感 知中，火车站是个特别的地方。那里的喧闹与拥挤，以及每个人脸上的非同寻常的表情，为 火车站赋予了某种强烈的象征意义，让人想到离别，或是回归。
2001年暑假，选择读文科的的我逃过了大量的理化作业。一个人在家里录下了自己弹的钢 琴曲。因为用的是一盘旧磁带，效果不是很好。单声道，听上去像是从收音机里传来的电台 音乐。不知为什么我喜欢上了这种并不纯净的声音，仿佛曾穿过喧嚣的人群，才到达那 只一直在等待它的耳朵。
2002年暑假，由于期末考试的失败，也因为对即将到来的高三的担心，我开始闭门思过。很 长的时间，我努力地使自己看上去有条不紊，似乎是在让自己相信，自己是从容不迫的。直 到那天我偶然地租了一盘影碟。
那个午后在下雨，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一不小心就感到了无聊，换个词就是寂寞。到楼下那家 铺子租《蓝风筝》，因为我已经很多次在杂志或报纸上读到了关于这部被禁国产影片的文章 。铺子里的那个男人并不知道有这部影片，于是向我推荐了好几部名字是以“蓝”字开头 的影片。当我正失望地在一排排好莱坞影片面前犹豫不决时，我想起来了常听见别人议论的 杜 拉斯的《情人》。
因为先看过小说原著，影片让我有些失望。我以前总是期待着这部非常著名的影片能够给人 带来很唯美的感受，可影片中昏暗混浊的色调给我的感觉只是压抑。影片结尾的时候，那艘 驶往法国的轮船在一片金光照耀下的碧蓝的大海上无比孤独，当时我的心里在想它将驶往一 个 遥远的地方，从此他和她将相隔千里。这时响起了肖邦的d小调圆舞曲，婉转而忧伤，她躲 在 拥挤的船舱里无声地哭泣……看到这里，我忽然找回了以前读杜拉斯时的感觉。嘈杂涌动的 人群，暗黄翻滚的湄公河，这些灰暗的景物似乎一直吸引着人们。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些被 感动了。但我当时清楚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并非真的从容不迫，我仍然是那样的孤独与恐惧 ，那些感觉无法摆脱。这部电影像是我一个小小的缺口，使我的那些钢铁般的外衣一下子 被毁灭，感到了内心的无遮无拦，无依无靠。
当我感到最艰难的时候，我并没有向你述说。我想，那是多余的。
大概还是在高一吧，有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与你在一起。因为刚下过雨，我们走过的那条小街 散发出诡异的湿气。苍老的梧桐旁是黯淡的路灯。行人很少，偶尔有穿着华丽的妇人带着 倦怠的神情经过，留下寂寥的脚步声在冷清的小街回荡。
路过一所小学。你曾在那里度过六年时间，六年以后再没有进去过一次。然而在这个傍晚 ，你的脚步却在学校门前停了下来。你要进去，看看究竟变了多少。我十分尊重你怀旧的 心情，于是以悠闲的姿态坐在学校门口等你出来。
我等你的时候天色逐渐暗了下去，那些陈旧的路灯更加黯淡。我想到了我的童年。我并 不轻易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光，那样遥远的时代，像是一段凝固的镜头，停留在记忆里。曾 经 的那所小学小得不能再小，粉色的教学楼，微微散发出暧昧的气息。过道狭窄而昏暗，似 乎 很长很长，走到头，阳光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姿势穿透玻璃。即使仅仅是回忆起这样的阳光， 我都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双眼被刺痛。教学楼裹满了爬山虎，夏天的夜晚，在满天的繁星下， 这里会弥漫绿色植物的清香。
你出来了，一脸的惆怅与落寞。你告诉我，许多东西和你印象中的已经不再一样了。你有些 后悔。或许，离开了那里，就不要再进去。这样的记忆才会完整，才不会被交错成支离破碎 。如 果偶尔，自己的心听到了过去的心的召唤，仅仅需要路过那里，就像曾经在那里念书时任何 一次路过那里一样，想象自己能够穿透时间，呼吸到许多年前荡漾在这里的气息，站在门口 ，让心与过去的心贴近，但是不要再进去。
我们当时走进一家音像店，看到In the Mood For Love，是我们都很喜欢的一部电影。 还 有里面的音乐。比如呜咽的低音提琴，Nat King Cole来自南美洲温暖的嗓音，以及留声机 里周璇不紧不慢地唱花样的年华。Liz曾对我说，周慕云来到吴哥窟，是有暗示性的。再伟 大的一个王朝也会变成一片废墟，经不住岁月的流淌，更不用说一段感情，终将只剩荒芜。
Duras在《情人》开头以一句“我18岁的时候便老了”开始了她的回忆。在学校图书 馆里看 到一本《杜拉斯传》，照片上年轻时候的她有着天使般醉人的容颜，晚年的她却遭受着孤独 与酒精的折磨，一张脸饱经岁月摧残。她的文字有一种充满野性的美，沧桑得让人有些不 敢去面对。
在中学的最后一年，我喜欢上了法国。坐在身后的从小看《中国通史》长大的费哥不解地问 我：陈野，你怎么会对一个别人的国家这样感兴趣呢?
其实，就是淡淡的喜欢。提到那里便有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那里有着与中国一样厚重 的历史和文化。但那种历史和文化却与中国琴棋书画那样的宁静淡泊有着很大区别。就像 法兰西的三色旗。蓝色是忧郁，白色是纯粹，而红色，是激情。
喜欢看法国人萨特和加缪的著作。他们的存在主义哲学常常让我读出一丝唯心主义的味道 。但正是那些唯心的文字陪伴我度过了一个个空虚的下午。喜欢法国飞行员作家圣·艾克苏 佩里的《小王子》。那是唯一一部我与别人讨论过的童话。也喜欢法国的电影。比如《蓝 》《白》《红》(Trois Couleurs)，比如导演Luc Besson，他的《碧海情深》(The big blu e)《杀手里昂》(Leon)《第五元素》(The fifth element)《圣女贞德》(The story of Jo an of Arc)。当然还有比较近一些的《天使爱美丽》。尽管这些我们能够看到的法国影片在 法国或许只能算得上是商业片，但已经让我从中看到了许多好莱坞没有的东西。
最近喜欢上了一首英文老歌，Yesterday。并不太喜欢披头士的原唱，更喜欢听Alice Babs ，一位美声唱法出身的女歌手翻唱的版本。很慢，很动情，听得清换气的呼吸，还有吉它 转轴拨弦的声响。Yesterday,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还喜欢约翰·列侬唱的Love，一首有着庸俗的名字和简单的歌词但却忧伤动人的歌。开头那 段逐渐清晰的钢琴曲让我想到从我的房间里透过蓝色玻璃窗望见的天空，永远是不真实的蓝 色。列侬在这首歌里的嗓音略显沙哑，还有些走调，但是我太喜欢这首三十多年前的歌了 。就像在我听Silence all these years这首歌的时候更喜欢Tori Amos十多年前的原唱而 不是孙燕姿惟妙惟肖的翻唱，尽管孙燕姿的嗓音更加清澈。
快毕业了。给一位很好的朋友写同学录：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现在的春天特别的短。就 正如我们一起度过的纯真年代，转瞬即逝。只是，春去春会来。而我们的似水年华将随着 我们离开这所学校而流逝，再也回不去了。
六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的我胸前还戴着红领巾。我站在学校门 口那两颗高高的大树下，踌躇满志的样子。仰起头向上望去，金色的阳光穿过叶缝直 直地流泻下来。这时一阵风吹过，教学楼前的三色旗开始舞动。
许多回忆渐渐变淡了，许多人也慢慢忘掉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在我的生命中匆匆而来 ，匆匆而去，不留任何痕迹。但却有那么几位朋友，给我的生活打上了太深的烙印，注定成 为我回忆的主角。
蔚蓝色的天空便存在于这样的回忆中。
有时候会觉得，明明是有着很好阳光的晴天，偶尔抬头瞥见的天空，却是青灰色的，像是 一滴蓝墨水在清水中扩散均匀后的那种颜色。于是习惯了透过蓝色的玻璃看天。但不知为什 么，回忆中，天空是这样的蓝。或许，当一个人心中拥有一片开阔的天空时，他便会拥有整 个蓝色的天空。
小编发言：
你是否会记得王菲唱“天空”时白衣胜雪的样子，“天空，叠着 层层的思念”，她太过干净的容颜泛出流水的忧伤，像你太过干净的文字。擦身而过的时光 ，层层叠叠铺成风干了泪痕的天空，我抬头，微蓝色润湿了眼眸。仰望。看尽这次华 丽的生命的告别，等待天空重新连成一片。
上一篇文章： 回家的路
下一篇文章： 忆同窗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