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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提着行李在候机室等待着。人很少,而窗外的灯火很灿烂,偶尔还会有巨大的轰鸣 声一阵阵地传进来——那是离去或到达的飞机。我必须离开了,尽管心中有万般的不舍。 在某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有着极隐蔽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父亲六个月前调到曼谷工作,他是个医生,总是很忙。所以我只能独自去认识这个陌生的 城市,然后离开。而我,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在曼谷,清晨的阳光总是干燥而过于强烈,生硬地如同没有解冻的猪肉。我缓缓睁开眼,在 拖鞋的啪嗒声中向阳台走去。厚重而脏的红色地毯上有无数只肉眼看不见的螨虫挤向角落 。窗外会有连续而大声的噪音,人们骑着摩托不要命的飞驰而过。睡醒了的野狗开始恹恹地 游走于一棵棵桑树下。远处的几座寺庙已经升起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青烟。每一天都是以这样 的方式开始。尽管一成不变,但我从未感到过厌倦。 我喜欢曼谷繁华的街道,我喜欢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我能走整整一天,混杂在陌生的 人群里。路人有着麻木松弛的表情,各自怀揣着不确定的梦想和方向。走在路上,还 可以看见许多的热带植物,绿色的叶子在耀眼的阳光中晃动,透明得能看得清叶子的脉络。 天空总是在一种淡定的姿态在我的头顶舒展开来,像塞尚的水彩画。我会不断的举起相机 ,拍下我想要永远铭记的东西。我喜欢拍那些坐在自家门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裸着刺满花 纹的上身,半眯着眼眺望远方。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们曾经有过怎样激烈冲动的青春。那些 往事早已被无数的皱纹所掩盖,消逝于漫漫的时间长河。 我曾经独自搭乘轻轨穿越这个城市,从素坤逸路到诗里吉公园,然后再转回来,如同玩一 个类似宿命和轮回的游戏。我坐在空荡黑暗的车厢里,吃着甜玉米哼着泰国 的民谣,两只小小的脚丫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想象着自己是飞过这个城市的天使,却忘记了 自己的青春也是这样飞过的。 后来,我走在最繁华的七隆路,一辆轻轨从头顶驶过,伴随着孩子放肆灿烂的笑声。我就旁 若无人地笑起来,笑自己那天晚上有多么孩子气。路上行人投来惊讶的目光,而我并不在 意。因为在一个没人与你熟识的国度,你尽可以本色地活着,简单得如同原始森林里最常见 的一颗植物。 在整整一个月里,我走遍了曼谷的每一个角落。在破旧的公共汽车上,我曾微微仰起脸,感 受着阳光的抚摸。我也曾在大皇宫听一群鸽子匆匆飞过金碧辉煌的屋顶。在华人街,我曾 坐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一边观察着人群一边吃着极不正宗的京酱肉丝。我还独自坐在青 年旅馆顶楼的餐馆里欣赏湄公河的美景,并且迎着强烈的河风,艰难地将海鲜炒饭一口口 喂进嘴里。不论是在哪里在干什么,我总是能感到对这个城市极陌生的熟悉感。当我在冥冥 之中,即将把这念头抓住并破译时,它却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水从炎热的沙漠中蒸发掉, 不留一丝痕迹。 于是我恍然若失,久久无法收回思绪。 当飞机昂着头越入清凉的夜空和暗淡的星光中时,我想起了一个词——隔世。也许我与曼谷 的联系是紧紧和宿命、轮回相缠绕的。当我开始爱上这个城市时,却不得不离开了。我只 能默默地将这份恍若隔世的感觉存封在心里。因为在我的前方,才有我今生追求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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